
摘要:学术专著和教科书在人文社科和教育领域是重要的知识产出形式,其影响力往往超出传统引文指标能够覆盖的范围。本文综合三项大规模实证研究,整合引文指标、替代计量指标以及图书馆印刷本馆藏、电子本馆藏和总馆藏量数据,探讨学术专著和教科书影响力的多维评价路径。研究涉及26个学科、超过11.9万本Scopus收录专著。结果表明,图书馆馆藏数据是覆盖面最广的专著计量指标之一,覆盖率超过97%,但将印刷本和电子本馆藏简单合并为总馆藏量,会掩盖二者在采集逻辑、分布特征和评价含义上的重要差异。印刷本馆藏虽然平均数量随时间下降,但具有更稳定的累积特征,与引文、课程大纲采纳等学术和教育指标之间的关联更强;电子本馆藏则常受到捆绑采购和订阅模式影响,数量较高却未必代表真实需求或实际使用。教科书研究进一步显示,教育影响力的预测具有显著学科差异:人文学科中Goodreads评分更具解释力,社会科学和医学领域中WorldCat版本数表现更强,法学和政治学中基于图书引用网络的权威性指标能够提高课程采纳的预测能力。总体而言,学术专著评价应超越单一引文逻辑,将馆藏、引文、教育使用和在线参与等指标置于出版格式、学科传统和时间动态中综合解释,以形成更负责任、更适合专著特点的评价框架。
关键词:替代计量学;专著影响力评价;教育影响力;图书馆馆藏;研究评价;学术专著
学术专著和教科书在学术共同体与社会知识传播中具有持久影响,尤其在人文社科领域,其作用并不亚于期刊论文。与期刊论文主要依赖引文进行评价不同,专著处在更复杂的评价空间之中,其影响可能同时体现于学术研究、教学使用和社会阅读等多个情境。不同专著的目标受众和功能定位并不一致,有些更强调学术创新,有些主要服务于教学,也有些在公共文化传播中产生影响。因此,仅依靠传统引文分析,难以完整揭示专著的实际价值。
图书馆馆藏量常被视为专著影响力的重要早期信号,但它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影响力占位符”,而不是已经实现的影响力本身。图书馆采购某部专著,并不必然意味着该书已经被引用、阅读或纳入教学,但馆藏确实为后续阅读、引用和课程使用提供了基础设施条件。由于大规模获取借阅和流通数据存在困难,馆藏量成为衡量专著潜在可及性和隐性阅读的一种标准化、可比较的代理指标。
本文并不引入新的原始数据,而是基于已发表的三项大规模实证研究,对学术专著评价的相关发现进行整合和再阐释。其目的在于说明,专著影响力评价同时受到出版形式、指标类型、学科差异和时间动态的影响。通过将图书馆馆藏、引文、教育指标和替代计量指标置于同一分析框架中,本文尝试为学术专著和教科书的多维影响力评价提供一种更清晰的方法论依据。
学术专著长期以来是人文社科及部分专业学科开展知识传播和教学活动的重要载体。自图书馆馆藏量被引入专著评价研究以来,相关研究逐渐认识到,馆藏指标能够补充传统引文指标在专著评价中的不足。WorldCat数据库汇集了全球大量图书馆的馆藏信息,覆盖学术图书馆、公共图书馆和专业机构,因而能够为专著影响力研究提供较广泛的数据基础。馆藏指标的优势主要体现在覆盖率高、能够区分印刷本与电子本格式,并且往往比引文和替代计量指标更早出现。
然而,随着学术图书馆采购政策变化,尤其是电子书资源采购的扩张,馆藏数据的解释变得更加复杂。印刷本馆藏通常意味着较明确的采购决策和较高的机构成本,更可能反映图书馆对特定学术共同体需求和长期保存价值的判断。电子本馆藏则常通过出版社捆绑包、数据库订阅或批量授权获得,数量可能显著偏高,却不一定对应真实需求、实际阅读或学术使用。因此,简单使用总馆藏量评价专著影响力,可能会高估其实际学术参与度。
已有研究表明,电子本馆藏数量通常明显高于印刷本馆藏,且这种差距在较新出版的专著中持续扩大。与此同时,印刷本馆藏平均数量下降,更多反映的是图书馆预算结构和读者使用习惯变化,而不是专著学术价值的降低。电子资源可及性的提高,反而削弱了电子本馆藏在影响力评价中的统计解释力。基于此,有必要分别考察印刷本馆藏、电子本馆藏和总馆藏量,而不是将它们混同为单一指标。
本文综合的三项研究共涉及119,794本Scopus收录专著,出版时间为1980年至2018年,覆盖人文社科和STEM等26个领域。数据主要通过ISBN或E-ISBN进行匹配,必要时辅以题名和作者匹配。数据来源包括Scopus引文与书目信息、OCLC WorldCat馆藏和版本信息、Google Books书—书引文、Altmetric.com平台上的社交媒体提及和Mendeley读者数据、Goodreads用户参与数据、开放课程大纲项目中的课程大纲提及数据以及PageRank/HITS书-书引文网络。
研究变量包括图书馆印刷本馆藏、电子本馆藏和总馆藏量,Scopus引文和Google Books引文,Goodreads用户数、评分和文本评论,Mendeley读者数及社交媒体提及,开放课程大纲项目中的课程采纳数据,WorldCat版本数,以及基于图书引用网络构建的PageRank、HITS权威性和枢纽分数等指标。由于引文和替代计量数据普遍存在偏态分布和零值膨胀,相关研究对指标进行了对数转换,并在不同学科和出版时期中开展相关分析与普通最小二乘回归分析。由于数据接近全样本层面的可用书目集合,研究重点并非传统抽样意义上的显著性推断,而是效应量、相关强度和调整后R²所体现的解释力差异。
在各类专著影响力指标中,图书馆馆藏数据具有最高覆盖率。研究数据显示,在26个学科领域中,馆藏数据覆盖了超过97%的Scopus收录专著,是目前最普遍可获得的专著计量指标。相比之下,Scopus引文的覆盖率约为55%—70%,Goodreads评论的平均覆盖率约为25%,Mendeley读者数的覆盖率通常不超过40%。这表明,馆藏数据能够比多数引文和替代计量指标更早、更稳定地反映专著的传播与可及性,因而可作为专著影响力评价中的重要基础信号。不过,馆藏并不等同于实际使用或已实现影响力,而是反映专著被纳入知识服务体系、具备潜在阅读和使用条件的程度。
虽然印刷本馆藏和电子本馆藏在总体覆盖率上都较高,但二者在采集逻辑、数量分布和评价含义上存在明显差异。对于较早出版的专著,印刷本馆藏数量仍明显高于电子本馆藏;而随着电子书采购模式的发展,电子本馆藏在较新专著中迅速增长。问题在于,印刷本馆藏通常来自图书馆较为明确的采购决策,受到预算、馆藏建设目标和学术共同体需求等因素影响,因而更能体现机构对专著长期价值和学术相关性的判断。电子本馆藏则常常来自出版社资源包、数据库订阅或批量授权,数量虽高,却不必然意味着真实需求、实际阅读或教学采纳。
相关分析和回归结果表明,将印刷本和电子本馆藏分开使用,比将二者合并为总馆藏量更有助于解释专著影响力。印刷本馆藏与引文指标、课程大纲提及等研究和教育指标之间呈现较为稳定的中等相关,而电子本馆藏与这些指标之间的关系较弱且不够一致。因此,印刷本馆藏更适合作为衡量长期学术价值和教育使用潜力的基线指标;电子本馆藏则更适合用于分析资源可及性和数字化获取环境。
图1进一步说明,出版格式会改变馆藏指标所捕捉的影响力含义。无论是否纳入零值指标,印刷本馆藏在与引文和课程大纲提及的相关性上均表现最强;电子本馆藏只在Goodreads等在线参与指标上相对突出;总馆藏量处于二者之间,但整体解释力弱于印刷本馆藏。这说明,简单使用总馆藏量可能掩盖印刷本与电子本之间的实质差异,并削弱馆藏指标的解释效度。
从整体结果看,总馆藏量与其他影响力指标之间仅呈弱相关。这一发现说明,将印刷本和电子本馆藏简单相加,容易把两类不同性质的信号混合在一起,从而降低指标的解释一致性。相反,当将馆藏数据按格式拆分后,印刷本馆藏与学术引文、书—书引文以及教育使用指标之间的关联更加清晰。尤其在以专著为重要成果形态的学科中,印刷本馆藏与Google Books引文之间的相关性较强,表明书—书引用能够较好地反映专著在学术知识网络中的使用与承认。
回归分析显示,书—书引文在26个领域中的14个领域成为预测印刷本馆藏的最佳变量,尤其适用于人文社科中专著地位突出的领域。相比之下,Goodreads用户数虽然总体解释力有限,却在预测电子本馆藏和总馆藏量方面更为常见,说明电子本馆藏与在线可见度、读者平台参与之间的关系相对更强。这也进一步表明,电子本馆藏所反映的并不主要是传统意义上的学术需求,而更可能与数字资源可获得性和在线传播环境有关。
图2显示,单一变量中,Scopus引文和开放课程大纲项目中的课程大纲提及对印刷本馆藏的解释力较强,二者均可解释约24%的方差。由Google Books引文和Goodreads用户数组成的双变量模型可解释约35%的印刷本馆藏方差;在此基础上加入课程大纲提及后,解释力提升至约41%;纳入全部变量后,模型对印刷本馆藏的解释力约为45%。相比之下,同类模型对电子本馆藏的解释力仅约10%,对总馆藏量的解释力约为25%。这表明,印刷本馆藏不仅具有更强的统计可解释性,也更能与学术使用、教育使用和部分读者参与指标形成互补关系。

基于馆藏数据的专著影响力模式具有明显的学科差异。人文社科领域,尤其是哲学、历史学和政治学,在印刷本馆藏和课程采纳方面表现更为突出;医学和工程学则呈现出更强的电子本馆藏增长。这说明,不同学科的出版形态、阅读习惯和教学使用方式,会显著影响馆藏指标与其他影响力指标之间的关系。
时间序列分析(见图3)显示,印刷本馆藏与其他指标之间的相关性在2003—2005年前后出版的专著中达到较高水平。这一时期处于大规模电子书采购全面扩张之前,图书馆的印刷本采购更能体现较为明确的学术需求和馆藏选择。2010年以后,随着电子书资源包和订阅采购迅速增加,相关性逐渐减弱,表明电子本馆藏的扩张在一定程度上引入了统计噪音,未必对应更强的学术使用或教育采纳。
总体而言,印刷本馆藏随时间推移与学术使用、教育使用以及部分在线读者参与指标保持中等程度关联。社交媒体指标与各类馆藏之间的相关性总体较弱,虽在统计上可能显著,但解释力有限(图4)。Mendeley读者数的表现较为特殊:其与印刷本馆藏通常呈弱相关甚至弱负相关,而与电子本馆藏呈弱正相关,在医学、工程学和数学等电子资源使用较普遍的领域中具有一定作用。不过,即使在医学等电子本馆藏占比较高的领域,Mendeley与电子本馆藏的较高关联也没有带来优于印刷本馆藏的整体预测效果。这表明,电子资源可及性的提高并不必然转化为更有效的专著影响力评价信号。


另一项研究进一步考察了专著和教科书在教学场景中的影响力。该研究以1,869本Scopus收录的学术教科书为对象,使用开放课程大纲项目排名衡量其在大学课程中的采纳频率,并比较引文指标与非引文指标对教育影响力的预测能力。结果显示,不同学科模型的预测水平差异较大,技术领域较低,哲学、心理学和宗教领域较高,说明教育影响力具有显著的学科依赖性。
具体而言,WorldCat版本数在社会科学、医学和技术领域表现为较强预测因子,表明教科书的持续再版、修订和更新使用能够体现其教学价值。Goodreads评分在人文学科中对课程排名和学术使用具有较好预测效果,说明读者评价与教育采纳之间存在一定重合。基于图书引用网络的HITS权威性分数,则在法学和政治学中对课程大纲采纳具有较强解释力,表明专著在知识网络中的中心性可能转化为教学影响。
这些发现说明,教育影响力无法由单一指标充分衡量。引文、版本数、读者参与和网络权威性等指标分别反映教科书被学术承认、持续使用、读者接受和知识中心地位的不同方面。只有将多类指标结合起来,并结合学科背景加以解释,才能更准确地把握学术专著和教科书的教育影响力。
本文的主要局限在于,它是对既有实证研究的概念性综合,而非基于新数据开展的独立实证分析。其结论受原始研究的数据范围、指标选择和研究设计影响。因此,本文的价值主要在于对分散研究发现进行整合性阐释,而不是提供新的统计检验结果。
学术专著本质上是一种多情境知识产品,其影响力不能被压缩为单一评价维度。面向研究的专著可能在教学中被采用,教科书也可能因理论原创性或学科权威性而获得学术引用。尤其在人文社科中,专著不仅是研究成果,也是教学资源和社会阅读对象。由此,专著评价必须承认不同学科、不同受众和不同使用场景之间的差异。
不同指标捕捉的是专著影响力的不同方面。印刷本馆藏更接近机构认可、学术需求和长期保存价值;引文反映专著在学术知识网络中的嵌入程度;Goodreads、Mendeley和社交媒体提及反映公众关注、在线参与或早期学术兴趣,但其含义需要谨慎解释;WorldCat版本数和课程大纲提及则更能体现教学采纳与教育影响。任何单一指标都不足以代表专著的整体价值,混合指标模型通常优于单一指标模型。
在形式层面,不能将印刷本馆藏、电子本馆藏和总馆藏量视为等价指标。印刷本馆藏通常具有更清晰的需求逻辑和更稳定的解释意义,电子本馆藏则更多受到采购模式影响。总馆藏量虽然看似综合,但由于混合了不同采集机制,反而会降低解释一致性。因此,负责任的专著评价应区分出版格式,并结合学科、时间和使用场景进行归一化解释。
在学科层面,指标有效性具有明显差异。人文学科专著具有更长的阅读和引用周期,Goodreads等读者参与指标可能更贴近其传播实践;社会科学和医学领域的教科书版本数更能体现持续教学使用;法学和政治学中,图书引用网络中的权威性指标能够较好预测教育采纳。相比之下,STEM领域的专著评价模式相对不同,部分替代计量指标的解释力有限。这说明,从期刊论文评价中形成的指标逻辑不能直接迁移到以专著为重要成果形态的学科。
总体来看,专著评价需要从“引文中心”转向“多维证据整合”。图书馆馆藏,特别是印刷本馆藏,应作为专著评价的重要基础指标,与引文、书—书引用、课程大纲采纳、版本数和读者参与数据共同解释。这样既能避免单一指标带来的偏差,也能更充分呈现专著在学术研究、教育传播和社会文化中的复合影响。
本文基于三项大规模研究,对学术专著和教科书影响力评价进行了综合讨论。研究表明,专著应被视为横跨学术、教育和社会情境的多维知识产品,其评价不能简单套用期刊论文的引文逻辑。在方法上,应区分印刷本馆藏和电子本馆藏,谨慎使用总馆藏量,并在学科和时间归一化基础上,综合使用引文指标、教育指标和替代计量指标。
具体而言,总馆藏量由于掩盖了印刷本与电子本之间的差异,应谨慎解释;印刷本馆藏仍是衡量专著学术和教育影响力中较有效、可解释性较强的指标;电子本馆藏虽然数量庞大,却往往反映资源获取模式而非真实需求;Scopus引文、Google Books引文等学术指标有助于识别专著在知识网络中的权威性;课程大纲提及、Goodreads评分和WorldCat版本数则从教育采纳和读者参与角度提供了重要补充。
这些发现提示,专著评价应走向综合性、情境化和负责任的混合框架。通过整合馆藏、引文、教育使用和替代计量等多种证据,可以更公平地呈现学术专著在知识生产、教育发展和社会传播中的多重作用,也有助于避免期刊中心主义评价逻辑对人文社科成果造成系统性偏差。
(全文及参考文献见Frontiers in Research Metrics and Analytics Volume 11-2026,原文链接: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research-metrics-and-analytics/articles/10.3389/frma.2026.1779778/full,本期推文为节选摘编,略有删减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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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 | 金潇苒 王译晗
本期责编 | 金潇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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